Archive for December, 2007
他們的聖殿：評故宮Starbucks事件
December 11th, 2007 by 了然齋通訊
我最喜歡嘲笑民族主義者，不管是那一國的。近來又被我抓到一次機會，就是在北京故宮內的FCC咖啡取代了Starbucks咖啡。Starbucks咖啡大名鼎鼎，不用我介紹。FCC咖啡則少見多怪如我者，還是前幾天第一次在報上看到。頭先以為日本的UCC咖啡的副品牌，搞了半天原來是「紫禁城咖啡」(Forbidden City Coffee)。
事情是這樣的。今年一月，大陸中央電視台主播芮成鋼在其部落格中公開批評Starbucks咖啡在北京故宮裏開店，是「對傳統中國文化的糟蹋」。據說一時間有五十萬人瀏覽其部落格，也造成群情激憤。問題點不在Starbucks咖啡本身，而是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美國飲食文化怎麼可以存在於故宮之中。對這些人而言，「故宮是中國幾千年最輝煌文化的載體，就是中國的象徵」，故「星巴克怎麼開到了這樣神聖的地方」。接著就是「網民熱議」，自是一片倒支持芮主播。這也是大伙表現民族主義忠誠的時候了。有學者說：「『故宮裏的星巴克』則侵犯了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更有政治人物將這個議題搬上人民代表大會，慷慨陳詞，只差沒有請纓親赴前線去拆了Starbucks招牌。
看了這些光怪陸離，我忍不住破例，在文章的中間就先嘲笑一番。我先坦白我個人喜好熱狗配咖啡，對於批評這類食物者自是抱著敵意。但這與本文無關。就算我偶爾去一下Starbucks點杯熱拿鐵或本日咖啡，也從不買熟客券，自不用捍衛Starbucks。論者說「故宮是中國幾千年最輝煌文化的載體，就是中國的象徵」，真不知今夕何夕。這種話竟是出自共產黨營的中央電視台的主播之口，而非八十歲以上的老國民黨員的鄉愁發作。北京故宮作為歷史古蹟自有其保存的價值，且目前是所謂「世界文化遺產」，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木構建築群。當然，這座紫禁城對於中國歷史的意義難以言喻。但絕非正面的，至少不是都正面的。這裏是皇權的總指揮部，一個歷史上鉅大的壓迫體制的總部。在雕樑畫棟與金碧輝煌之間，歷史的屝頁轉動，盡是血腥的屠殺與殘酷的剝削。對於如芮主播這樣的共產黨員而言，不知道故宮「神聖」之處在那裏？
故宮在今天中國民族主義者心中的圖騰地位，顯然是從皇權崇拜轉化而來的。因為皇權讓他們聯想到強盛的中國。而這種皇權與民族主義的重新連結，則是為建構中的中國霸權找尋理性與感性的來源。捍衛故宮是測試民族主義走向的最好指標。我也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全稱否定民族主義。二十世紀以來，民族主義，包括中國的民族主義自有其崇高的理想，不要因為我盡說些民族主義作過的壞事。將故宮提升到民族主義的圖騰地位，豈不預言中國的民族主義準備要做壞事？芮主播及那些慷慨陳辭的學者、義憤填膺的網民難道忘記了紫禁城內的統治者對於中國人民所作的壞事。而這些中國人民才是「中國文化的主體」，才是中國幾千年文化的載體。芮主播說故宮是幾千年中國文化的載體，可證這些人心中無人民。
Starbucks咖啡事件是中國民族主義發展上的一個指標。Starbucks只不過靜靜的位在故宮的九卿朝房裏。比起我在大陸許多地方所看到的霓虹燈閃爍的古蹟順眼多了。這就是一家角落的咖啡店。那些所謂「中國文化主體性」言者，要好好去念書。如果他們那麼懷念皇帝制度，眷戀帝都風情，應該努力回想昔日京華煙雲到底長什麼樣子。其實歷史上的帝都，如長安、洛陽、北京，在當時都是相當國際化的。對於一個宣稱支配天下的政權而言，當然要裝飾一點洋玩意。且所謂外國的玩意也多會在帝都先流行起來。人家也沒有喪失主體性，反而認為是近悅遠來，泱泱大國。故宮裏出現幾個英文字，飄點咖啡味，需要被嫌棄到傾全國之力除之而後快嗎？容我再度嘲笑中國民族主義者的小器。
故宮的開放參觀是近代中國人民反帝制運動勝利的指標。故宮是座昔日禁城，一旦開放，中國自應大方的展現與「禁城」相對的開放性。紫禁城中不一定要有Starbucks咖啡，但有又何妨。在美式咖啡店中欣賞這座被革命軍攻陷的帝王宮殿，其實是何等美事。如果隔壁還有日式甜甜圈可買，更是暢快。但Starbucks事件也反證人民沒有獲勝，故宮仍是少數特權所有，至少在心態上。對於芮主播這類菁英、特權分子而言，中國是他們的，不是人民的。故宮是他們的，不是人民的，不管國際或本國人民。故他們不容許那些啃著熱狗、吞著咖啡的人民污辱了他們的中國，他們的聖殿。「中國革命」悠悠一甲子將過，中國仍然是少數權貴者的中國，感慨繫之。
行文到此，讀者當在推想故事的結局，即中國民族主義者獲勝，Starbucks咖啡被驅離故宮。這只是對了一半，更正確的說，錯了！按照推理，當是中國人民都站起來了，收復了故宮九卿朝房。這裏復元其原貎，供人參觀。若還是要賣飲食，也可妥協，至少應賣個蓮子湯，配個京味的驢打滾小吃。這樣才有中國風。但結局夠勁爆了，是FCC咖啡取代了Starbucks。拿鐵、卡布奇諾仍然在故宮飄香，貴到一杯三十元的咖啡仍然是多數中國人民喝不起。結果是這些民族主義者做了官僚體系的馬前卒與資本家的工具。故事的結局是更大的美國資本主義與本國商人的介入故宮。但我一點也不驚訝。民族主義從來就是與市場的爭奪有關，一點都不神聖，歷來皆如此。「愛用國貨」從來就是一批資本家鬥爭另一批資本家的說詞。這個事件只是提供歷史學家多一個證據。
民族主義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讓被支配的人民心裏頭舒服。過去看到洋人開的店，心裏很不爽，雖然人家的咖啡也沒有賣得比較貴，服務小姐笑容可掬。原址同樣的咖啡店，現在改名為「故宮咖啡」，總算是「自己人」的店，就算一切都差一點，喝起來心裏也舒坦。心裏想著「中國人站起來了」。喝完故宮牌咖啡後的中國人當然要站起來去付帳，把錢付給資本家。但如果大家都想得開，也算是快活過日子。民族主義在百害中亦有一益於人民之處。(2007.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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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聖殿：評故宮Starbucks事件
December 11th, 2007 by 了然齋通訊
我最喜歡嘲笑民族主義者，不管是那一國的。近來又被我抓到一次機會，就是在北京故宮內的FCC咖啡取代了Starbucks咖啡。Starbucks咖啡大名鼎鼎，不用我介紹。FCC咖啡則少見多怪如我者，還是前幾天第一次在報上看到。頭先以為日本的UCC咖啡的副品牌，搞了半天原來是「紫禁城咖啡」(Forbidden City Coffee)。
事情是這樣的。今年一月，大陸中央電視台主播芮成鋼在其部落格中公開批評Starbucks咖啡在北京故宮裏開店，是「對傳統中國文化的糟蹋」。據說一時間有五十萬人瀏覽其部落格，也造成群情激憤。問題點不在Starbucks咖啡本身，而是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美國飲食文化怎麼可以存在於故宮之中。對這些人而言，「故宮是中國幾千年最輝煌文化的載體，就是中國的象徵」，故「星巴克怎麼開到了這樣神聖的地方」。接著就是「網民熱議」，自是一片倒支持芮主播。這也是大伙表現民族主義忠誠的時候了。有學者說：「『故宮裏的星巴克』則侵犯了中國文化的主體性。」更有政治人物將這個議題搬上人民代表大會，慷慨陳詞，只差沒有請纓親赴前線去拆了Starbucks招牌。
看了這些光怪陸離，我忍不住破例，在文章的中間就先嘲笑一番。我先坦白我個人喜好熱狗配咖啡，對於批評這類食物者自是抱著敵意。但這與本文無關。就算我偶爾去一下Starbucks點杯熱拿鐵或本日咖啡，也從不買熟客券，自不用捍衛Starbucks。論者說「故宮是中國幾千年最輝煌文化的載體，就是中國的象徵」，真不知今夕何夕。這種話竟是出自共產黨營的中央電視台的主播之口，而非八十歲以上的老國民黨員的鄉愁發作。北京故宮作為歷史古蹟自有其保存的價值，且目前是所謂「世界文化遺產」，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木構建築群。當然，這座紫禁城對於中國歷史的意義難以言喻。但絕非正面的，至少不是都正面的。這裏是皇權的總指揮部，一個歷史上鉅大的壓迫體制的總部。在雕樑畫棟與金碧輝煌之間，歷史的屝頁轉動，盡是血腥的屠殺與殘酷的剝削。對於如芮主播這樣的共產黨員而言，不知道故宮「神聖」之處在那裏？
故宮在今天中國民族主義者心中的圖騰地位，顯然是從皇權崇拜轉化而來的。因為皇權讓他們聯想到強盛的中國。而這種皇權與民族主義的重新連結，則是為建構中的中國霸權找尋理性與感性的來源。捍衛故宮是測試民族主義走向的最好指標。我也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全稱否定民族主義。二十世紀以來，民族主義，包括中國的民族主義自有其崇高的理想，不要因為我盡說些民族主義作過的壞事。將故宮提升到民族主義的圖騰地位，豈不預言中國的民族主義準備要做壞事？芮主播及那些慷慨陳辭的學者、義憤填膺的網民難道忘記了紫禁城內的統治者對於中國人民所作的壞事。而這些中國人民才是「中國文化的主體」，才是中國幾千年文化的載體。芮主播說故宮是幾千年中國文化的載體，可證這些人心中無人民。
Starbucks咖啡事件是中國民族主義發展上的一個指標。Starbucks只不過靜靜的位在故宮的九卿朝房裏。比起我在大陸許多地方所看到的霓虹燈閃爍的古蹟順眼多了。這就是一家角落的咖啡店。那些所謂「中國文化主體性」言者，要好好去念書。如果他們那麼懷念皇帝制度，眷戀帝都風情，應該努力回想昔日京華煙雲到底長什麼樣子。其實歷史上的帝都，如長安、洛陽、北京，在當時都是相當國際化的。對於一個宣稱支配天下的政權而言，當然要裝飾一點洋玩意。且所謂外國的玩意也多會在帝都先流行起來。人家也沒有喪失主體性，反而認為是近悅遠來，泱泱大國。故宮裏出現幾個英文字，飄點咖啡味，需要被嫌棄到傾全國之力除之而後快嗎？容我再度嘲笑中國民族主義者的小器。
故宮的開放參觀是近代中國人民反帝制運動勝利的指標。故宮是座昔日禁城，一旦開放，中國自應大方的展現與「禁城」相對的開放性。紫禁城中不一定要有Starbucks咖啡，但有又何妨。在美式咖啡店中欣賞這座被革命軍攻陷的帝王宮殿，其實是何等美事。如果隔壁還有日式甜甜圈可買，更是暢快。但Starbucks事件也反證人民沒有獲勝，故宮仍是少數特權所有，至少在心態上。對於芮主播這類菁英、特權分子而言，中國是他們的，不是人民的。故宮是他們的，不是人民的，不管國際或本國人民。故他們不容許那些啃著熱狗、吞著咖啡的人民污辱了他們的中國，他們的聖殿。「中國革命」悠悠一甲子將過，中國仍然是少數權貴者的中國，感慨繫之。
行文到此，讀者當在推想故事的結局，即中國民族主義者獲勝，Starbucks咖啡被驅離故宮。這只是對了一半，更正確的說，錯了！按照推理，當是中國人民都站起來了，收復了故宮九卿朝房。這裏復元其原貎，供人參觀。若還是要賣飲食，也可妥協，至少應賣個蓮子湯，配個京味的驢打滾小吃。這樣才有中國風。但結局夠勁爆了，是FCC咖啡取代了Starbucks。拿鐵、卡布奇諾仍然在故宮飄香，貴到一杯三十元的咖啡仍然是多數中國人民喝不起。結果是這些民族主義者做了官僚體系的馬前卒與資本家的工具。故事的結局是更大的美國資本主義與本國商人的介入故宮。但我一點也不驚訝。民族主義從來就是與市場的爭奪有關，一點都不神聖，歷來皆如此。「愛用國貨」從來就是一批資本家鬥爭另一批資本家的說詞。這個事件只是提供歷史學家多一個證據。
民族主義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讓被支配的人民心裏頭舒服。過去看到洋人開的店，心裏很不爽，雖然人家的咖啡也沒有賣得比較貴，服務小姐笑容可掬。原址同樣的咖啡店，現在改名為「故宮咖啡」，總算是「自己人」的店，就算一切都差一點，喝起來心裏也舒坦。心裏想著「中國人站起來了」。喝完故宮牌咖啡後的中國人當然要站起來去付帳，把錢付給資本家。但如果大家都想得開，也算是快活過日子。民族主義在百害中亦有一益於人民之處。(2007.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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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賞作為一門學問
December 11th, 2007 by 了然齋通訊
李登輝在2007年6月1日，去東京領取「後藤新平賞」。頒獎組織的「後藤新平之會」，說明授獎的理由，大致如此。後藤新平之最大業績之一是擔任民政長官而帶給台灣現代化。後藤所實行的基礎建設在今天的台灣仍持續有影響。李登輝歷任台北市、總統，繼承了後藤的事業與精神，而能貢獻台灣的現代化，並稱揚其業績，故代表台灣島民而授與該獎。
領賞本來就是文明社會的把戲，賓主盡歡就好，外人何必眼紅。若你不爽，就當成一場遊戲、一場夢。但這個後藤新平賞公開說李登輝是代表「台灣島民」去領獎，我作為「台灣島民」的一員，為免同受其辱，只好為文叱正。
後藤新平是台灣史的研究熱門，能比我講出大道理的學者所在多是，就少談他的細節，以免自曝其短。今天許多學者為了矯正過去國民黨史觀下的日本殖民史，故願意從正面的角度去理解日本殖民者及其政策。從歷史學研究的發展而言，這是有意義的。而且「動機」與「結果」是二件事，統治者動機不良，卻也可能產生好的結果。歷史就是如此弔詭，也才如此有趣。一概抹殺如新藤新平的日本殖民統治者對於台灣的貢獻，自屬偏頗。但因為「貢獻」而反推「動機」，則也是另一種偏頗。一百五十年前出生的後藤新平將明治維新的理念帶來台灣，在擔任殖民地台灣的民政長官期間(1898~1906)，的確是台灣現代化的推手。我們要不要因此感念他，那就看每個人的道德尺度與價值觀，不用有共識。但對一個個人而言，你的道德與價值觀必須一致。用一個時髦的觀念，這才是人的「主體性」。若你感念後藤新平，為什麼不感念蔣中正？若你批判蔣中正，為什麼不批判後藤新平？
目前島內的若干政客與民眾對於蔣中正的存在是一片肅殺，說他是台灣人民的「屠夫」、「劊子手」、「元凶」。還有政客要鑄個蔣中正的銅像，仿秦檜跪岳飛，要蔣中正向「台灣人民」下跪。若按照台灣人歌頌後藤新平的標準，這不是集體的精神分裂？
按照後藤新平對於台灣「近代化」的貢獻，以及這政策都繼續有效力的標準來看，則蔣中正的治台諸政策也是啊！蔣中正及其政府的土地政策、義務教育的普及、出口貿易的諸政策等，不都促成了戰後台灣的「經濟奇蹟」，這不是現代化是什麼？反對者會如此反駁：後藤與蔣的「動機」不同，後藤新平的一切政策是「愛台灣」，而蔣中正是潛藏著害台灣。這應該是新發明的史學理論中的推論法，我還沒學會，故難以置評。許多人說，蔣中正的政權無論作了什麼事，都是「外來政權」。用這個標準看後藤新平所代表的日本殖民政府，難道是「本土」？當然，的確是有人將日本殖民政府視為本國、母國，如李登輝，我個人對這種國家認同也沒有意見。神所造的每個人都很有限，我們都困在年輕時的憧憬與思惟中。對於一個生為日本人的李登輝，即使己至垂暮之年，東京仍是他心中的帝都。但對於六十歲以下這批在搞台獨運動，口口聲聲「台灣主權」、「台灣主體性」的政治人物與學者，卻不斷謳歌日本殖民政策與後藤新平，不是精神分裂嗎？但根據我的判斷，他們的腦袋比我清楚多了。台獨論者去謳歌後藤新平，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血脈是連接著進步的近代化日本，故是「高貴的台灣人」，也就是這塊島上天生的統治者。在台灣，謳歌美國、日本，也不見得真的要學習別人的文化，更不見得懂別人的文化，只是用來「驕其國人」，證明自己是「高貴的台灣人」，相對於島內那些「骯髒的中國人」。說穿了，就是創造島內的歧視結構，以便將人分類。
論者也會認為我一派胡言。蔣中正豈可比後藤新平。蔣中正是「二二八的元凶」，「白色恐怖的劊子手」。我的歷史學造詣不足以讓我理解這些口號是什麼意思。但我們就用同樣的標準檢視後藤新平吧。後藤為遂行日本的殖民政策，推動所謂「警察政治」。1898年日本政府對台灣頒布「匪徒刑罰令」，對台灣反抗者以「土匪」、「匪徒」的名義與以嚴罰論罪。據統計，後藤新平任內，約有三萬台灣人因土匪的罪名遭處刑。反駁者會說，我們不能將這些屠殺完全怪後藤新平。我佩服這種論調的宅心仁厚，我個人也持這種觀點。但也請這些人公平對待蔣中正吧。
我無意為蔣中正辯護，也不是在追究後藤新平的是非。只是要論證李登輝在台灣這樣的氛圍下，竟然去領所謂「後藤新平賞」，可以看出某些人的台獨運動的邏輯。明治維新以來，日本出了許多仁人志士，也有許多日本人為台灣努力過，值得台灣人緬懷。但不會是像後藤新平者流，以殖民統治者身分君臨台灣，任內促成了地主、資本家的支配體系成立。大概只有認同地主、資本家體系繼續宰制台灣的右派領導人才能厚顏去東京領賞，順便叩謝過去軍國主義的皇恩浩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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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賞作為一門學問
December 11th, 2007 by 了然齋通訊
李登輝在2007年6月1日，去東京領取「後藤新平賞」。頒獎組織的「後藤新平之會」，說明授獎的理由，大致如此。後藤新平之最大業績之一是擔任民政長官而帶給台灣現代化。後藤所實行的基礎建設在今天的台灣仍持續有影響。李登輝歷任台北市、總統，繼承了後藤的事業與精神，而能貢獻台灣的現代化，並稱揚其業績，故代表台灣島民而授與該獎。
領賞本來就是文明社會的把戲，賓主盡歡就好，外人何必眼紅。若你不爽，就當成一場遊戲、一場夢。但這個後藤新平賞公開說李登輝是代表「台灣島民」去領獎，我作為「台灣島民」的一員，為免同受其辱，只好為文叱正。
後藤新平是台灣史的研究熱門，能比我講出大道理的學者所在多是，就少談他的細節，以免自曝其短。今天許多學者為了矯正過去國民黨史觀下的日本殖民史，故願意從正面的角度去理解日本殖民者及其政策。從歷史學研究的發展而言，這是有意義的。而且「動機」與「結果」是二件事，統治者動機不良，卻也可能產生好的結果。歷史就是如此弔詭，也才如此有趣。一概抹殺如新藤新平的日本殖民統治者對於台灣的貢獻，自屬偏頗。但因為「貢獻」而反推「動機」，則也是另一種偏頗。一百五十年前出生的後藤新平將明治維新的理念帶來台灣，在擔任殖民地台灣的民政長官期間(1898~1906)，的確是台灣現代化的推手。我們要不要因此感念他，那就看每個人的道德尺度與價值觀，不用有共識。但對一個個人而言，你的道德與價值觀必須一致。用一個時髦的觀念，這才是人的「主體性」。若你感念後藤新平，為什麼不感念蔣中正？若你批判蔣中正，為什麼不批判後藤新平？
目前島內的若干政客與民眾對於蔣中正的存在是一片肅殺，說他是台灣人民的「屠夫」、「劊子手」、「元凶」。還有政客要鑄個蔣中正的銅像，仿秦檜跪岳飛，要蔣中正向「台灣人民」下跪。若按照台灣人歌頌後藤新平的標準，這不是集體的精神分裂？
按照後藤新平對於台灣「近代化」的貢獻，以及這政策都繼續有效力的標準來看，則蔣中正的治台諸政策也是啊！蔣中正及其政府的土地政策、義務教育的普及、出口貿易的諸政策等，不都促成了戰後台灣的「經濟奇蹟」，這不是現代化是什麼？反對者會如此反駁：後藤與蔣的「動機」不同，後藤新平的一切政策是「愛台灣」，而蔣中正是潛藏著害台灣。這應該是新發明的史學理論中的推論法，我還沒學會，故難以置評。許多人說，蔣中正的政權無論作了什麼事，都是「外來政權」。用這個標準看後藤新平所代表的日本殖民政府，難道是「本土」？當然，的確是有人將日本殖民政府視為本國、母國，如李登輝，我個人對這種國家認同也沒有意見。神所造的每個人都很有限，我們都困在年輕時的憧憬與思惟中。對於一個生為日本人的李登輝，即使己至垂暮之年，東京仍是他心中的帝都。但對於六十歲以下這批在搞台獨運動，口口聲聲「台灣主權」、「台灣主體性」的政治人物與學者，卻不斷謳歌日本殖民政策與後藤新平，不是精神分裂嗎？但根據我的判斷，他們的腦袋比我清楚多了。台獨論者去謳歌後藤新平，只是想證明自己的血脈是連接著進步的近代化日本，故是「高貴的台灣人」，也就是這塊島上天生的統治者。在台灣，謳歌美國、日本，也不見得真的要學習別人的文化，更不見得懂別人的文化，只是用來「驕其國人」，證明自己是「高貴的台灣人」，相對於島內那些「骯髒的中國人」。說穿了，就是創造島內的歧視結構，以便將人分類。
論者也會認為我一派胡言。蔣中正豈可比後藤新平。蔣中正是「二二八的元凶」，「白色恐怖的劊子手」。我的歷史學造詣不足以讓我理解這些口號是什麼意思。但我們就用同樣的標準檢視後藤新平吧。後藤為遂行日本的殖民政策，推動所謂「警察政治」。1898年日本政府對台灣頒布「匪徒刑罰令」，對台灣反抗者以「土匪」、「匪徒」的名義與以嚴罰論罪。據統計，後藤新平任內，約有三萬台灣人因土匪的罪名遭處刑。反駁者會說，我們不能將這些屠殺完全怪後藤新平。我佩服這種論調的宅心仁厚，我個人也持這種觀點。但也請這些人公平對待蔣中正吧。
我無意為蔣中正辯護，也不是在追究後藤新平的是非。只是要論證李登輝在台灣這樣的氛圍下，竟然去領所謂「後藤新平賞」，可以看出某些人的台獨運動的邏輯。明治維新以來，日本出了許多仁人志士，也有許多日本人為台灣努力過，值得台灣人緬懷。但不會是像後藤新平者流，以殖民統治者身分君臨台灣，任內促成了地主、資本家的支配體系成立。大概只有認同地主、資本家體系繼續宰制台灣的右派領導人才能厚顏去東京領賞，順便叩謝過去軍國主義的皇恩浩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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